周越然先生是位知名藏书家、编译家、散文家,1949年秋,上海解放,经陈望道之介,到上海水产学院教授英语。他在教学上自有一套方法,这源自他中外知识功底的深厚。后因俄语风行,学校不再开英文课而辍教,到图书馆工作,直到1955年辞归,时年70岁。
周越然先生(1885-1962),原名之彦,又名复盦,浙江吴兴(湖州)人。清光绪三十年(1904年)的秀才、南社社员,1915年任职于商务印书馆编译所英文部,当时与茅盾先生在一起。他是一介书生、编译家、散文家;一部《英语模范读本》长盛不衰,风行了几十年。可他也是民国时期不做官的名士。严复是他的老师,戴季陶是他的学生,他还因精通英语、富藏西书,更得辜鸿铭的赏识。但1932年遭“一·二八”日军炮火蹂躏,其元明孤本,西书古籍、珍贵抄本,毁于一旦。那辛苦搜罗之藏书,倾刻间灰飞烟灭,言言斋寂灭,受了一次火与血的洗礼。然不数年,周先生的《言言斋》,凤凰涅槃,如郭沫若说的,“死了的凤凰更生了!”大劫后,举家逃至租界,言言斋又移居西摩路(今陕西北路),重拾他的淘书、读书、藏书、著书生涯。尔后,他出版了《书书书》、《六十回忆》、《版本与书籍》等书。诚如陈子善所说:“以独到之眼,窥视现代中国的社会万象;以清新之文,书写脱俗人生的自然意趣。”确实,周越然以文笔清丽,知识丰富,内容广博而闻于世。而他用多个笔名,发表在《晶报》上的书话专栏,更因其视野宽广,探索细微,幽默博洽,读者众多,令人入胜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后,周越然先生的作品《书与回忆》、《版本与书籍》、《言言斋书话》、《周越然书话》等先后出版,引起读者关注。10月18日,《文汇读书周报》刊登了周越然先生后人周炳辉先生的回忆文章,现辑录如下以供参考。
琐忆祖父周越然
周炳辉
“神秘”的书斋
祖父的藏书楼,名曰“言言斋”。那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,原位于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三省里,前有花园,后有菜园,两旁植树,全地占二亩半;虽非“豪宅”,却非一般的民居,惜我未亲见。1938年我方出生,记忆中,祖父总是避而不谈那座毁于1932年“一·二八”之役的旧居。我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,都是在祖父迁居西摩路(今陕西北路)的新居中度过的。虽说家道中落,今非昔比, 但这新居尚称宽展,是一座三上三下的石库门楼房,设施也可,比如有大浴室、浴缸,还有两间小洗漱、卫生间(都有热水龙头,锅炉在底层的厨房里);各房设有电铃按钮,楼梯旁的墙上有机械落号箱,能显示哪个房间呼叫仆佣;通讯有电话,储藏食品有电气冰箱……。然较之旧居,却有实质区别:毁了的,是一座藏书楼兼及生活起居;而新居,则是以起居为主,附有一间书斋罢了。
书斋位于新居楼下的西厢房,不过40平方米;一侧是旧式书箱,另一侧是新式的玻璃门书橱。有多少藏书?藏些什么书?无人知晓。因为这书斋,家人一概不准入内,至多只能在门窗外张望。
祖父接待书友或藏书家,如郑振铎、金性尧、周黎庵(周劭)等,不在客堂,而在书斋;他们翻阅中西书籍或摘录些什么,就在书斋里的一张小长桌上。但祖父自己却不在书斋中读书、写作,而是取了要用的书到二楼卧室里一张书桌上去读写;卧室里也有一架书橱,大多是工具书和近期的新书;他在三四十年代的著作,大半是在卧室中完成的。
书斋是祖父的“天堂”,里面静得出奇,令人觉得神秘莫测!我们小孩也怕进去,因为那是西厢,少阳光,这于保护书籍有利,可总是很阴暗;再加墙上还挂着长须老人的相片,据说是马相伯等,我们小孩不喜欢。因此,书室之于我,始终是“神秘”的所在。然而就在这神秘的天堂里,祖父几乎将他的一生瘗埋在里面了。
辛劳与辉煌
三四十年代的学界都知道祖父是个藏书家,同时也是编译家和散文家,但他从来不以此自居,只认为自己不过是个英语“教师”,喜被人称“老教师”。酷爱英语、研究英语,几乎成了他一生的“核心”,且由此而改变命运,成为编译家,成为藏书家,达到他一生中最辉煌的阶段。
1908年,他任教于苏州英文专修馆,得著名编译家邝耀西的赏识。那时邝在商务印书馆任编译所英文部部长,他去听了我祖父的一堂课,发现不但英语娴熟,而且德文发音也好,此后二人就渐成至交。最重要的是,他请我祖父注释出版了许多英美文学名著。1915年,经邝耀西的提携,祖父进了商务编译所英文部任编译,发挥了他的潜能,编著了关于英语教学的著述达32种。从此,祖父以编译家著名于世。
1918年,是我祖父一生中关键的一年。他为商务印书馆编写了一套英语教科书《英语模范读本》(Model English Readers)。出版后,风行全国。这套书之所以广受欢迎,一是釆用德国较先进的外国语教学法(“直接法”Direct Method),在教学中力避母语的介入;二是采用了“万国音标”,这是当年正通行于欧美各国、被公认为最有效的外语教学工具,我祖父首先将它引进,开风气之先,使学子得益匪浅;三是把“习字、读本、造句、会话”等课,综合排列,“合一炉而治之”,一改过去教科书的“隔离而授”;四是编有英美的社会生活知识及用语,为学生今后研习外国文史、科技、行商或出洋留学打下基础。同时也因为那时正值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,在提倡“科学与民主”的大纛之下,向西方学习成为时尚,英语成为人们关注与重视的科目。这样,在客观上,这套教材自然受到热捧。而更为重要的是,我祖父并不因畅销而“躺”在书上,他十分冷静地反复检阅这套《英语模范读本》,精益求精,一再修订达五六次之多,使这套书,竟行销二十多年之久。
《英语模范读本》持久的畅销,给祖父带来了巨额的报酬。他的确成了“富翁”。那么这巨款往哪里去消费呢?他一不投资,二不置办实业,他尽其所能大量访购古今中外名著、抄本以至古玩、文物;并为其所得的书籍、器物,盖了一所藏书楼,题名“言言斋”。因此,他又成了著名的藏书家。
但是,哪里会想到,这“言言斋”,毁于战役!正像我祖母所说:“那是你祖父积了十四年的版税才造起来的,可惜只住了一年。‘一·二八’的前一天,全家逃到租界,还以为过几天就能回去的,啥人晓得,就此再也回不去了!”而藏书,全部成了灰烬。究竟毁了多少,祖父在其回忆录中曾经有个约略的统计:古籍一百六十余箱,约三千种,其中有元明孤本,亦有名家稿本;西书十六橱,约五千册,其中名贵者一百数十种;还有古玩二百多件,太平天国文件若干。
这自然是永难平复的伤痛!
不过,我祖父作为藏书家,倒不在于藏书的数量,而在他藏书理念之新和藏品的别具特色(详见躲斋:《言言斋藏书理念初探》,《江南藏书史话》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9年第1版)。遗憾的是,祖父的藏书,不仅毁于“一·二八”之役;自1932至1962年逝世前三十年的藏书,数量也不少,结果都毁于“文革”,且“片甲不留”。但这是后话了。
总之,祖父一生的辛劳以及他所达到的辉煌,随着时代的急风骤雨,全都烟消云散。
沉重的一九五七
1957年,是颇不平凡的一年。从料峭的早春二月,到风云突变的夏天,从“百花齐放”,到扩大化的“反右”,在知识分子的上空,不是和煦的阳光,而是惊恐的风暴。这一年,已经年逾古稀的祖父,忽而做了两件看来异乎寻常的事情:
其一,他“突然”把最有价值的藏书捐献给国家。
其二,他给市长柯庆施写了一封信。
第一件事发生在春天。祖父不与任何人商量,也不委托任何人,就独自办完了这件事。直到四、五月间,他才告诉我捐书一事。他是那么爱书,几乎视书如命,那为什么忽然会作出这样的决定,且立即付之行动,一无犹豫?我们无从理解,也无从猜测。但有一个现象是:这是在郑振铎近期来访之后发生的。郑先生是祖父的老朋友,也是著名的藏书家,藏书之富超出我祖父多多,以前他们常相往来,祖父还送过他一份手书的《言言斋藏书目》(分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;16开本共194页),此外还曾将所藏的二百来种弹词藏目,供他抄录……。解放以后,郑先生去了北京,且任文化部副部长,这才渐渐疏远。那次,郑先生来访,祖父十分高兴,他们在西厢的书斋里交谈,谈得很久。然而在郑先生辞别之后,祖父就有点异常,他在客堂里走来走去,刚走进书斋一转,忽又回卧室,不读书,不看报,呆坐在书桌边。隔了好多天,他又进书斋忙着翻书,把书堆在一角。他不把书拿到卧室里去读,而且好像很焦躁的样子,谁也猜不透他究竟为了什么。等到他办完捐书这件事之后,家人才隐约地感到祖父近来情绪的波动、不安,似与他的“历史问题”有关,为了卸下这个包袱,他作出了捐书的决定,而且捐出了他后期藏书中最有价值的精品:元明刻本133册,这是通过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捐献给国家的。
祖父有些什么“历史问题”?我们孙辈都不清楚。在记忆中,只知道祖父去过日本,讲过日本在地下造工厂这类“新鲜事”。直到我成人以后,进了大学,才知道祖父于1943年为参加第二次“大东亚文学者大会”才去了东京,而且还是代表团“团长”。直到祖父去世以后,我才从姻亲王履模前辈(上海文史馆馆员)的口中了解到原委。据王老说,那年祖父去日本参加大会是被迫的,此前他被日本宪兵于深夜从家里绑架到虹口的新亚大酒店,关了多天,威逼他领队往东京,如不服从,后果可以想象。这真是生死的抉择,他屈从了。但事后后悔不已,后悔自己不能恪守“威武不能屈”的古训,有损于民族气节,而且曾经在一次宴席上公开坦言:“说到民族气节,我感到很惭愧。”(见柯灵:1978年7月23日致傅抱石信,刊《收获》1992年5月号第81页。)甚至觉得无颜见天下,就开始厌倦世事,逐渐地淡化自己,退出学界;到日寇战败宣告投降之后,再也不写文章。他隐姓更名去了外埠,后来又辗转回上海。人们以为他去世了,并以讹为实,如郑逸梅就信以为真,在其著作中将祖父的“卒年”定在1945年。对于这些讹传,祖父也不以为意,因为正企望世人忘掉他,他也忘掉世界。
可是,他忘不掉这个世界。祖父本是个热爱生活的人,爱书,爱英语,而且始终丢不开这些。因此,上海解放后经陈望道先生介绍,以“周复盦”的名字去吴淞水产专科学校(今上海海洋大学)教英语。他很安于工作,继续探索在新时代下的英语教学方法。但他昧于形势,对于当时在“一边倒”的情势之下,许多学校正以俄语取代英语一无敏感,因此在1955年的夏天,被劝退后,就无法释怀。那年代,中国还没有制订退休制度,他虽年及七旬却并不以为衰老,于是在1957年的初夏,给当时的上海市市长柯庆施写了一封信。这就是他第二件“出格”的事情。
这事发生在那年的初夏,乃是一封求职的信。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刚放学回家,祖父就把我叫到卧室,忧心忡忡地问:“你们大学里‘反右’反得怎么样,像我这样,会不会被当作右派?”他见我楞着,就沉重地说:“前几天,我写了一封信给柯庆施。”这,吓了我一大跳,我惊叫起来:“你写了些什么?”他没回答,指了指书桌中央的抽屉,说:“你自己看,草稿在一本活页册里。”我取出,打开,见是用铅笔写的。信很短,写得很工整,也很大,说是草稿,并无修改的痕迹,看来写前早已成竹在胸。大意是:“我原在上海水产学院教英文,不知为了什么,现在不让我教了……我身体尚健,还想为新中国服务。”看完,我松了一口气,平静地说:“这是请求工作,不是反党言论,不会成右派的。”但他依然忧虑,说:“这也是提了意见啊!”
幸运的是,风暴终于过去,那右派帽子,并没有扩大到他的头上。
最后的求教
祖父平时沉默寡言,不苟言笑,我们小孩见他都有些怕,长大以后也不敢亲近他。他不管我们的学业,也不与我们说话,所以若有困惑,也不向他求教。但有一件事,印象特深:那是在我九岁初学英语时,把“China”一词的读音发错了,他就急匆匆趕到我身边,严厉地说:“错了!应该按国际音标读成[′tʃainƏ],我们是中国人,更不容许读错!”。对于我们孩子的举动,他也很敏感:记得十岁那年,一天,我在学校门口的书摊上因好奇买了一本《袖珍英汉词典》,是个“寸半本”,比一只火柴盒大些;回家后,低着头边走边翻,不臆撞上了祖父,他厉声问: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一惊,非常害怕,就把词典用双手捧交给他,怯怯地说:“刚买的。”他看了看词典,说了句“小小年纪,也会买书了,想办自己的图书馆了?”他不等我回答,说罢就走了。其实,他心里是高兴的,但口上不予赞扬。
我得到祖父在学业上的关心,是在进了大学以后。那是1955年的一个周末,他特地让我看一篇科幻小说《Negative Gravity》,并说:“你不妨把它翻译出来,试试。”语气很平和,不是“命令”。但我听从了,费了不少时日,借助词典,终于译成。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笔译,虽感有趣,然一无自信。祖父是严复的学生,他一直以严师的“信、达、雅”作为翻译的准则,所以我不敢把译文给祖父看。现在回想,真有点后悔,如果请他看了,一定能够得到很多指点。但这次习译,激发了我对笔译的兴趣,后来能够翻译出版一些科技书籍,得归功于这第一次的诱发。
不过,我还是幸运的。后来在遇到困难时,还是去向他求教的。而最后的一次,是在1962年夏天。那年是我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,而他则已病了。当时,我正在译一篇科技论文,开端就是“As well known”,觉得该用国人的习惯语来译,但因是科技论文,读者不多,若译成“众所周知”似不妥,于是随口问祖父:“可以译成‘如所周知’吗?”他躺在床上,闭着双眼,轻声地回答我:“可以。”此后,他再也没有力气讲话了。
8月22日上午十时许,祖父在家中去世,临终前很安详。一周后在安乐殡仪馆大殓,时任上海市高教局局长的曹未风先生亲临吊唁。
这最后的一次求教,始终铭刻在我心灵深处。遗憾的是,我错失了许多向祖父求教的机会。
文字飘零谁为拾
改革开放以来,学界中有许多爱书的人士,很关心祖父那众多的藏书以及遗著的情况。
关于前者,很不幸,全毁了。除了前面提及的1957年捐献,余下的书完好地保存在陕西北路家中。没想到“文革”的暴风雨骤然来临,第一把火,烧的是“四旧”,全家为之惶惶。那时,我已在北京任教,在上海的堂弟炳桐只好按派出所的指令,把藏书全都送往废品收购站。
关于后者,祖父从抗战胜利以后,就“搁笔”了,所以没有“遗稿”。而他在三四十年代的报刊上发表过许多书话、随笔、散文等,内容涉及甚广,语言文白参半,风格庄谐并济;他还用英语在《英文周刊》上写了许多专栏文章,富含哲理,读者众多;但祖父生前却认为不过是“游戏文字”,未予结集。因此引起文史专家周退密先生的感慨,他在1993年出版的《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》中叹惜道:周越然“藏书曾记言言斋,厄运来时战火埋。文字飘零谁为拾,一编聊以见庄谐。”这使学界重新关注祖父的佚文了。
上世纪的九十年代,陈子善、徐雁等编的《书与回忆》(1996年)、《言言斋书话》(1998年)、《周越然书话》(1999年),先后问世。这也触动了我,“文字飘零谁为拾”?我既是周越然的嗣孙,理当去“拾”,责无旁贷啊!于是在周退密、躲斋等许多专家、朋友的帮助下,先后编辑成了四本文集:《言言斋古籍丛谈》(2001年)、《言言斋西书丛谈》(2003年)、《言言斋性学札记》(2004年)以及最近出版的《夹竹桃集——周越然集外文》(2013年)。自忖,这也许可以告慰祖父于地下。
记不得是谁说的:“书的生命往往比人的生命更长久”。对于祖父来说,我想,也应该是这样。
(校友会)